承南云師道傳梅腔,以戲腔為媒續國風長
后臺的脂粉香混著蟒袍上絲線的清冽,銅鏡里,我正細細勾勒眉眼。筆尖劃過眼角,暈開一抹柔婉的弧度,恍惚間,師父張南云先生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:“雨昂,梅派青衣的美,在形,更在神 —— 中正平和,溫潤如玉。” 三十年光陰流轉,這聲教誨,早已刻進我的骨血里。


我與梅派的緣分,始于少年時的一次驚鴻一瞥。那日上海京劇院的后臺,我隔著簾幕望見師父張南云先生扮上青衣,水袖輕揚,唱著《四郎探母?坐宮》里 “尊一聲駙馬爺細聽咱言”,那婉轉的唱腔、端莊的身段,讓我瞬間失了神。后來才知,師父是梅蘭芳先生的親傳弟子,兼修荀、梅兩派,既能演繹梅派的雍容大氣,又能拿捏荀派的嬌俏靈動。鼓起勇氣拜師時,師父問我:“學戲苦,梅派更苦,你能守得住嗎?” 我重重點頭,從此踏入了這方 “唱念做打” 的天地。


梅派的基本功,磨的是心性。壓腿時的撕心裂肺,吊嗓時的口干舌燥,身段練習時日復一日的重復,曾讓年少的我無數次想過放棄。師父從不疾言厲色,只是在我揉著酸脹的腿時,拿起水袖示范:“你看這水袖,要像流水般圓融,既要有力度,又不能露鋒芒。梅先生說,‘柔中帶剛,剛柔并濟’,這是梅派的魂。” 她教我唱《梨花頌》,一句 “梨花開,春帶雨”,要練足三個月。她讓我對著鏡子揣摩眼神,既要含著悲戚,又不能失了青衣的端莊;她教我咬字歸音,每個字都要如珠落玉盤,清亮圓潤。記得第一次完整唱完《梨花頌》,師父眼中閃著淚光:“雨昂,你唱得有梅派的味兒了 —— 那是藏在骨子里的溫潤。”


隨著年歲漸長,我愈發明白,梅派藝術不是束之高閣的古董,而是需要鮮活生命力的傳承。師父常說,梅蘭芳先生當年也曾改良京劇,讓傳統藝術適應時代審美。這句話,在我心里埋下了創新的種子。一次偶然,我嘗試將戲腔融入流行歌曲,唱了一段《廣寒宮》,“云母屏風花燭映影深” 的古典意境,配上婉轉的梅派唱腔,竟收獲了許多年輕人的喜愛。這讓我豁然開朗:原來傳統與現代,并非涇渭分明。


于是,我開通了抖音賬號,把舞臺搬到了鏡頭前。我唱梅派經典《四郎探母》,也唱國風新歌《難卻》;我扮上完整的青衣行頭,也分享日常練功的片段;我演繹 “蘇三離了洪洞縣” 的蒼涼,也唱響 “我在江南撒把歡” 的靈動。有人問我,一個梅派青衣,為何要 “放下身段” 做短視頻?我想,師父教我的不僅是戲,更是傳承的責任。當看到評論區里有人說 “原來京劇這么好聽,我想去劇院看戲了”,有人留言 “跟著你的視頻學戲腔,終于敢在學校文藝匯演上唱《梨花頌》了”,我便知道,這條路走對了。


去年,我發起了 “一鍵 get 青衣扮相” 的挑戰,想告訴大家:京劇不是遙遠的傳統,而是可以融入生活的美學。鏡頭里,我卸下精致的行頭,又重新扮上,從素面朝天到青衣加身,就像從平凡生活踏入藝術殿堂。有個小姑娘私信我說,她以前覺得京劇 “老氣”,但看了我的視頻才發現,青衣的美,是跨越時空的。這句話,讓我想起師父當年教我的時候,也曾指著梅蘭芳先生的劇照說:“真正的藝術,永遠能打動人心。”


如今,我的抖音賬號已有兩百多個作品,每一段戲腔,每一次水袖翻飛,都是我對梅派藝術的告白。我依然記得第一次在抖音唱《西廂尋他》,“天地大愛恨能落墨幾斗” 的唱腔剛落,就收到了師父的點贊。她私信我:“雨昂,你讓梅派活在了當下,師父為你驕傲。” 那一刻,我淚濕眼眶 —— 我終于沒有辜負師父的教誨,沒有辜負梅蘭芳先生的傳承。


銅鏡里的青衣妝容已然完成,燈光亮起,我提著水袖走向舞臺。臺下有白發蒼蒼的戲迷,也有舉著手機的年輕人。當 “梨花開,春帶雨” 的旋律響起,我仿佛看見師父的笑容,看見梅蘭芳先生的身影,看見無數熱愛國風的人,正循著這戲腔,走進傳統藝術的殿堂。


作為梅派青衣,我何其有幸,能接過傳承的火炬;作為新時代的戲劇演員,我更何其有幸,能用自己的方式,讓梅派藝術、讓國風之美,在歲月長河中生生不息。往后余生,我愿繼續以青衣為媒,以戲腔為韻,在方寸舞臺上,在方寸屏幕前,守一份熱愛,傳一份匠心,讓這三寸戲臺,種出漫山遍野的二月花,讓這千年國風,驚艷更多人的歲月流年。

